
城市的每一寸肌肤都蕴含着饱满的欲望,干枯的空气如一群浮躁的蜂,煽动所有隐匿的疯狂。我精疲力尽地坠着巴士上的吊环,如同一只绝望的蜘蛛。“你从哪儿来?”佟觅的声音湿润地包裹着我,似乎又在长安了……不!这里不是长安,不是呵!我狠狠地闭了闭眼,垂下头,长发乱纷纷地遮下来。“你从哪儿来?”我一阵恍惚,旋即明白只是幻觉而已。“你从哪儿来?”这个声音坚韧地再次潜入我的耳,我愕然地抬头,随后便痴痴地怔住——佟觅?
灞陵的柳色正酽,万千的柳枝恣意地倾泻多情的绿,大朵大朵的飞絮雪一般纷纷扬扬。天空微微地落着雨,三月的长安就这样濡湿成一卷氤氲的画。而我,空洞苍白如一缕水蒸汽。许多的人从我身边经过,我只是他们袖间不经意掠起的风,没有人会为我驻足。但佟觅停下来了,他转过身,阳光般明亮的面庞,眼睛是极深的黑,微启的唇间露出的牙齿灿若珠贝。他笑意盈盈,眸子弯成那个春季里最动人的两枚柳叶儿,他说:“你从哪儿来?”那一瞬间,我已是曲江池里最摇曳的一波涟漪。我怔怔地仰望着,佟觅,你知不知道?从那一刻起,你便生长成我生命里最深刻的秘密。“你从哪儿来?小姑娘。”你依旧笑意盈盈,“长安……”我望着你的眼睛梦呓般回答,“长安?”你的眉轻蹙了一下,“这里不就是长安吗?”是呵,这里就是长安了,十四年来我第一次地爱上了这个城市。
千年的时光其实不过是一场早春的薄雨。佟觅,我们又相逢在都城,但这里不是长安。你仍是宿命般地问着:“你从哪儿来?”你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深不可测。“你从哪儿来?”你还是用最诱人的笑容粉碎我脆弱的自尊。“长安。”我定定地凝视着你。“长安?”你的眉轻蹙而后又舒展,“哦,你说的是西安吧?那儿可是个好地方。”是啊,是个好地方。长安是个好地方,生长刻骨的美丽,也生长刻骨的忧伤。
千年前的柳色中,站着你,佟觅。你的目光停留在我协赤裸的双足、染血的襦裙上,你轻蹙着眉慢慢地走近,背起我,说:“走吧,我们去长安。”我默默地伏在你的肩背,双手轻压你的臂膀,我萌芽的乳微触着你,我是雨里最绵软的一片柳絮儿,眷恋地栖息于你的身躯。你的青衫有淡淡的潮湿。黑发在脑后散下丝丝缕缕,灞柳的飞絮若即若离地沾在你的耳际鬓间,你不时地侧头:“看吧,多美的柳色,这是长安的盛景啊——灞柳风雪扑满面。看这柳絮儿,真似雪一样……”我始终不语,我只是听着你的声音,感受你握着我伤痕累累的双足时传递而来的生动的柔情。我当然知道,这里是长安,我生长了十四年的长安,赋予我贵族血液又给了我灭顶灾难的长安。是你,让我所有沦落的悲哀化为隐秘而芬芳的心绪,在那个春天,深深浅浅地绽放。“长安是个好地方……”我对你幽幽地耳语,你笑:“是啊,长安是个好地方。”
你的笑清澈无比。肮脏的城市里,污浊的人群中,你的笑清澈无比。
“你知道它的名字吗?”你指着面前的一杯饮料笑问。我呆呆地盯牢你,酒吧里暖昧的光线把你的笑肢解得扑朔迷离,我茫然地摇头。“灞柳风雪,它的名字是‘灞柳风雪’”。你始终笑着(多么清澈的笑!),声音却不可思议地虚幻起来,我感到一阵近乎癫狂的眩晕,“灞柳风雪?”我喃喃自语,你分明在点头,而我跌入了那杯沉甸甸的绿中,被大团大团暗白的泡沫所纠缠,我难以抑止地旋转着,“灞……柳……风……雪……”我虚弱地嗫嚅。你还是笑,一边笑一边搅动手里精致的银匙,杯中的液体支离破碎,你的笑容也同样支离破碎。我颤栗着,双手死死地攥住玻璃杯,这狰狞的绿,这彻骨冰凉的绿,携着沉重的寒意淹没了我。真冷啊!
真冷啊!灞河的水真冷。佟觅,你知不知道,灞河的水真冷啊!你轻轻地拥着我,纤长柔韧的手指滑过我的脸颊,你的鼻息若有若无地拂着我的发丝,你的眼睛弯弯的,很黑很深,你的笑容离我这般近呵!我的双眸雾水茫淓,我的红唇嫣然若醉,一任你湿润的唇将它覆盖。而你的唇冰凉冰凉,让我不由地颤抖。你拥着我在灞河的岸上旋转,旋转,我以为我已经获得了最动人的幸福,却在偶然间读到你眼眸深处的冷漠,尽管你笑着,你一直笑着。你就那么笑着把我推入了灞河,我的唇上还留有你的残吻,你的臂弯尚存着我的体温,可幽冥隔路也就是一刹那吧?我缓缓地下沉,绚丽的衫裙在水中盛开如一朵凄艳的睡莲,长发飘散成缠绵的水藻,我看到自己十四岁的肌肤泛着象牙般的光泽,它们年轻而无知。无数的气泡从我身边升腾,消匿,我只是下沉,不断地下沉,你笑着,还在岸上笑着,那笑容美得令我心悸。为什么?告诉我为什么?我无望地挣扎,想要握住你的一缕笑容。你伫立在长安暮秋的风里,身后灞陵的残柳依旧柔情万种,你说,来生吧,来生告诉你。你的声音温存而遥远,让我更深地下沉,灞河的水真冷啊,却又柔得好象你的怀抱,我静静地合上眼睛,守着你寒冷的承诺,等侯。
我早已是一具白骨,虽然人海中的我长发盈空,皓齿明眸,可以挽留无数匆匆的步履,但我苦难的灵魂依然不懈地奔走于残酷的时光。佟觅,我们终于又相遇了,在都城里,却不是长安。长安,金粉的长安,曾经盛世的繁华成就了众多平凡的幸福,却唯独留给我黯淡的记忆。这里,我们重逢的这里,嘈杂而蓬勃,任何含情的眼神在这个城市都是一种奢侈。你笑着,揽我入怀,忙碌的人们在你我身边穿梭,我秀发当风,衣裙舞成怒放的百合,我的唇嫣红一如千年前。你,什么都没有变,纵使是越过了一千年,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变。你的唇冰凉冰凉,让我想起灞河的水,那里沉着我十四岁的身躯,曾经有过丰盈憧憬的身躯。我们在千年后的都城里相拥而吻,你一直笑,但你的冷漠却可以毫不费力地被洞悉,尽管你一直笑,清澈无比地笑。你在我耳边低语:来生……哦,佟觅,我们究竟有多少个来生可以承诺呢?原来,你不知道,不知道我深情期冀的到底是什么呵!你竟然不知道。我于你或许只是个迷途的孩子,你只愿给她一盏灯火,却不可能许诺一个家园。那么我的苦苦寻觅终究不过是一场疲惫的游戏吧?时光,时光并不是我们之间的障碍,你只是不知道啊。所以你笑,笑得清澈无比,却让我碎成绝望的尘埃。
回去吧,我该回去了,去长安吧。你说过那儿是个好地方,佟觅,你说过的。那美丽的城市,曾经有过世间最缱绻的柳色和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;还将有,并且永远有,有我被冰封的痴情。(作者:blackangel)
编辑:梁 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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