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灞柳风光

　　长安柳与河北槐、新疆杨一起成为北方树木中最具地方特色的树种；而南北相对又有“姑苏江枫长安柳”的说法。

　　一个外乡人到长安来留下的第一印象是什么，不是秦砖汉瓦的古朴，不是唐塔汉冢的庄严，也不是黄土地的浩瀚，而是长安东大门柳树的倩影。送别故人亲友，留下的最后印象是什么，是满面的泪痕，是心里的牵挂，更是长安灞陵赠别的柳条。春季到来，我们看到的第一抹新绿是柳芽。当北方熬过漫长的冬季，大地还是一片荒凉之时，春风中柳枝最先吐出了新绿，年年柳色，报告着春天的降临。“灞柳风雪扑满面”，这是长安八景之一，柳絮随风，满天飘舞，真似白雪一般。蓝天，绿柳，黄土，白絮，组成了一幅动态的风景画。

　　唐代证圣元年，一位36岁的年轻人从南方来到北方，跨过潼关厚厚的古城堡，踏入一眼望不到边的黄土地，长安东大门一片翠绿的柳色，使他眼睛一亮，黄土地上出现了一片亲切的色彩，她以黄土地为背景，黄绿映衬，色彩鲜艳夺目；与江南以水作背景的色彩截然不同，使这位异乡人久久注目观望。他就是后来那位“骑马似乘船，眼花落井水底眠” 的饮中八仙之一贺知章，他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，一生久居长安，故乡留给他的印象，只有门前那潭镜湖水，而北方留给他最深的印象，莫过于长安柳枝的阴柔之美。秦地少柔物，处处现豪情。柳枝就成了阳刚中少有的互补物，与高大的山脉，宽广的高原，干燥的黄土地相比，柳枝有它特有的风姿和色彩。她不是黄土地中剽悍的少年郎，而是黄土地中温柔的少女，叫碧玉，出于小家，显得随和，不比大家闺秀那般娇惯，因而也更显得亲切，善解人意。

　　桃花薄命杨柳苦。婀娜多姿，随风飘荡的长安柳啊，却更多的饱含了苦楚与辛酸。

　　两千八百多年前的一个春天，西周王朝遭遇了罕见的大旱灾，猃狁部落乘机侵扰北方边境。一位大西北的汉子，辞别父母妻子，站在了即将出发的军阵中，依依垂柳随风飘荡，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，他却要到春风不度的边关去戍边，为了家乡的美丽和安宁，他手拉着柔顺的柳枝，依依不舍，久久不放，手持着家乡的绿柳，告别了家乡的亲人，到荒芜的边关。惜别亲人踏征程，只为家乡柳更绿。长安的柳丝啊为什么这样悠长，因为它饱含着对边关将士的缕缕情思。老娘牵挂儿郎，娇妻牵挂情郎，缕缕思绪，化作千万条柳丝，条条连心。

　　又是一年春柳绿，长安柳色随处见。悲凉的啸声中，一位秦地的女子从梦中惊醒，一片凄凉的明月照在楼头，月下窗外垂柳依依，年年柳色依旧，在灞陵的柳树下折枝相赠的情景还历历在目，人在何处，这长长的柳丝啊，却怎么把人系不住，把心系不住，令人牵挂让人愁。多少年，多少代，多少秦地的女子就像这样独守着空房，牵挂着远方的征夫，这是秦地的柳，这是秦人的情。柳树本无情，秦人情系之。

　　大历年的一个秋天，西风紧，柳叶儿黄，韩翃步出城西南，来到旧地章台，看到寒风中萧瑟的柳枝，想起失散多年的姬妾柳氏，他的心中不禁泛起了波涛：

　　章台柳，章台柳，往日依依今在否？纵使长条似旧垂，也应攀折他人手。

　　柳氏看到了这首词，想想自己悲惨的命运，和这柳树何其相似，她辛酸的道出：

　　杨柳枝，芳菲节，可恨年年赠离别。一叶随风忽报秋，纵使君来岂堪折。

　　柳枝中寄予了多少悲伤之情，凄凉之意。柳枝依然，世事巨变，人间的辛酸尽含其中。

　　长安柳，还是一种跨越时空的树。一位少年得志，20岁就考取进士的才子柳宗元，32岁时因众所周知的原因被贬谪永州，他的简陋的行囊中多了几根朋友赠别的柳枝，柳树也在永州扎下了根，十年后又改派他到柳州任刺史，朋友又从他亲手栽种的柳树上折下柳枝，为他送别，这些柳枝在柳江边插上了，哪怕走遍天涯，柳枝落地生根。竟然枝枝发芽，成活了。这种举动也被当地人所效仿。

　　柳州柳刺吏，种柳柳江边。谈笑为故事，推移成昔年。垂阴当覆路，耸干会参天。好作思人树，惭无惠化传。

　　他对柳树是否有所偏爱，情有独钟。 这些“思人树”，是他在思念长安的故友呢，还是故友在思念着他，甚或在思念着朝廷，或者兼而有之，不得而知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，他所到之处，就要留下美的踪迹，在他的心目中，柳树当属第一，到底是他在留恋着长安，还是长安在留恋着他，柳树有知，不与人言。柳树跨越了空间，由北到南，跨越了时间，从古到今。柳州柳成了柳宗元活的纪念碑，柳州柳与长安柳一脉相承。

　　“有心栽花花不成，无心插柳柳成荫”。长安城有柳市、柳巷、柳衙……看着这些地名你就会知道，长安无处不柳色。

　　而今灞河畔古桥头，城墙下城河岸，大道旁村落里，不管城市乡村，随处都可见到柳树的踪迹。古柳虽已为罕见，而新柳更富活力。当你看到一棵棵绿柳垂下的绿丝绦，柳条随风飘荡，柔美的长安柳使你留恋，即使是外乡人，粗犷的黄土地上柔美的柳条会让你久久不忘，铭记在你的心上。

　　雄伟壮丽的长安古城，有了无数碧柳的掩映，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兼而有之，刚柔相济，珠联璧合，使其更富魅力。长安的自然美景离不开柳，柳树也离不开长安，没有了这豪放的黄土地，谁配来给她做映衬呢。

　　柳树真应该是长安树中之最。(作者:李敏孝)

编辑：梁 君